03. 最后的尊重

眼看覆盖在少女身上的光芒就要散尽，头颅男决定先不去探究，饱食一顿比较要紧。

他不慌不忙地张开了嘴巴。

他的嘴巴以匪夷所思的角度撑开，脸上的五官因挤压而扭曲狰狞，裂开的嘴巴宛如一个巨大的黑洞，点点散开的金红焰芒立刻被他疯狂地吸入。

当少女身上的所有光芒都被吸收干净之后，头颅男的嘴巴恢复了原本的大小，他舔了舔唇，露出一副饕足满意的表情。

沉睡了一百年，他体内的力量近乎干涸，现在终于一次吸收饱足了。

随着充沛的力量在体内打转，头颅男额间的繁复图腾也变得越发显眼。

他收敛了额心的印记，再看向少女，少女身上的光芒已经消失，火鸟也随风消散。

以她为中心的百米范围内，厚雪融化的地皮上出现深刻的裂痕，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碾压过。

季渝仰躺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全身上下无一不感到酸麻刺痛，外露的肌肤甚至还冒出淡淡的白烟。

但，让人感到吃惊的事情发生了。

她身上那道贯穿腹部、足以致命的爪伤变浅了，只留下一道看起来有点可怕的血痂。

被异兽踩踏下血肉模糊的双腿也长出了新的肌肉和骨骼，就连之前断了三根的肋骨也完好如初了。

季渝茫然地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努力地从极致的痛苦中喘过气来。

「你终于看起来像个人了。」

微一偏首，她果不其然看到那颗顶着破旧黑斗篷的头颅飘到她面前。

嘴里还说着气死人的话。

话说，在这里唯一没资格说她不像人的⋯⋯应该是你这颗头颅吧？

「有了金羽血华的力量，你暂时保住了性命。」头颅男居高临下打量她，「也就是说，我们的契约完成了。」

季渝的脑门一抽一抽地发疼，耳朵嗡嗡作响，她连呼吸都觉得痛，压根儿没办法开口说话。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是感动得说不出话来，毕竟不是谁都能幸运地遇上我。」头颅男满意地点头，随即清咳一声，「好，不多说，我们先来约法三章。」

阿知的眼珠子蕴藏了金羽血华的力量，他需要这股力量来继续生存。但要持续汲取这股力量，阿知的眼珠子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宿体。

对他来说，合适的宿体意味着一个可以给他带来最大利益化的人类。

眼前的少女虽然算不上是他理想的人选，但少女与右眼的契合度达到了惊人的百分百，溢出来的力量也相对变得醇厚强大，头颅男暂时就勉为其难地把她当作是合适的宿体。

作为一个宿体，她必须遵守他这个右眼持有者定下的规则。

「第一，你现在用着的右眼是我的东西。因为这颗右眼，你才能够重塑筋骨，得到重生的机会。所以，我的第一条规则就是，无论如何你都不许伤害我。」

季渝很想告诉他其实她这个普通人是无法伤害到幽灵这一点，但她现在累得无法说话，只能点了点头。

很好。头颅男满意地继续提出第二条规则，「第二，从这一秒开始，你必须听从我的吩咐。不然，我会立刻收回这颗眼珠子，到时候你就会没命喔！」

要拿捏一个人，就必须用对方最在乎的东西来作为交易条件。

头颅男相信没有一个人不怕死，也没人会随便拿自己的性命来说笑。

季渝以充满疑惑的眼神看着他，艰难开口，「犯罪⋯⋯坏的⋯⋯事⋯⋯不做！」

「放心，我绝不要求你做出犯罪的事。」他要做的是改变世界的大事。

季渝又点了点头。

这一届的宿体还真好带。头颅男颇感欣慰地说出最后一个规则，「第三，是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金羽血华，也就是蕴藏在你右眼里的那股力量，是所有异兽都想吞噬的力量。你作为这颗右眼的宿体，没办法自主地使用金羽血华的力量，所以你必须时刻跟在我身边。」

见她仍旧乖巧的（其实是痛得面无表情的）躺在那儿，头颅男就当她把话都听进去了。于是，他决定是时候下达命令，「那么，现在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立刻离开这里——」

「还、还不能离开。」乖巧的少女突然开口。

头颅男的话被打断，他看到了少女动弹了一下，然后极为吃力地撑坐起来。他挑眉，「喂，你这么快就忘记了第二条规则？我们得立即离开！」

季渝没回话，只是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新生的骨骼和肌肤还很脆弱，单单是站立这个动作就让她再次疼得满头冷汗。

但，她还是站了起来，迈开第一步后，蹒跚地往一旁走去。

最靠近她的人，是只剩下半截身体的程队长。

头颅男一直在她身后絮絮叨叨，但她置若罔闻。

现在，没什么东西比让自己的伙伴安息来得更重要。

她跪在队长身边，双手挖开泥土，刚刚恢复没多久的身体摇摇晃晃的，但她凭着一股毅力，硬是徒手挖开一个足以让程队长安眠的深坑。

十指被冻得通红，右手的指甲甚至掀了起来，季渝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她小心翼翼地扶着程队的遗体，将他放入坑内，帮他把衣襟拉好，这才捧了雪往他身上堆去。

「喂。」头颅男停下了吧啦吧啦的话，挑眉看着她在埋好了队长之后，再步履蹒跚地走向另一具尸体。

依样画葫芦。季渝埋好了副队长的遗体。

接下来，是张哥。

再接下来，是林姐。想了想，她把林姐挂在脖子上的项链取下，给林姐的儿子留作纪念。

「喂，小鬼！」头颅男看不下去她的多此一举，叫住她，「别浪费力气了，给我滚回来——」

这是什么年代？这是堕日之灾的后时代，人命殒落是最司空见惯的事情，她现在应该听他的吩咐，想办法趁天未黑就离开这里。

天黑之后，非安全区域是异兽出没的地方。这里遍地的血腥气息，更能够吸引异兽的脚步。

「请等我一下，还有小茉和阿宴。」她回首，脸上没有他想像的悲伤表情，只有平静，「他俩的遗体黏在一起了⋯⋯如果挖一个比较大的坑把他们埋了，你觉得怎样？」

小茉和阿宴虽然年岁比她小，但两人都比她早半年入队，算是她的前辈。

林姐之前悄悄跟她说，小茉和阿宴虽然经常吵架，但暗地里被林姐瞧见二人偷偷亲嘴。两人对彼此有好感，但一直没机会在一起，现在能够葬在一起也算了却二人的心愿吧？

季渝不太懂这些，她身边现在没人，只好问一问头颅男的意见。

如果头颅男有手的话，他会忍不住狠狠抹一把脸。但，他没手，只能气极反笑地道：「好，非常好！挖大一点的坑把你一并埋了更好！」

季渝总算听出他咬牙切齿之下的不悦。她闷不作声，继续挖坑，埋人。

如果他长出了脚，他会一脚把这个笨蛋少女踹进雪坑内。

如果他还长出了手的话，他直接一挥手就让雪花埋了她！
在头颅男的脑海里想着第十八种雪地酷刑的时候，季渝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她把自己珍惜的队员兼朋友好好埋葬了，并留下祝祷，祈愿他们在另一个国度没有痛苦与悲伤。

一转身，她迎上那颗因极度不悦而变得有些面目狰狞的头颅。

「忙完了，嗯？」头颅男眯起眼睛审视她，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丝丝愧歉的表情。

但显然的，她并不觉得她浪费了他宝贵的时间。她只是很轻地点头。

如果时间足够的话，他肯定要好好教训这个后生小辈怎么做人。

但，他抬眸看了一眼天际边快要西沉的冬阳，脸色变得凝重起来。

他嗅到了那些躲藏在雪地深处正蠢蠢欲动的异兽气息。

果然，随着金羽血华力量的苏醒，异兽开始觊觎起这颗眼珠子了。

「要赶不及了。小鬼，跑起来！」

一说完，他如同一阵风般急速往前，快得只留下一抹残影。

季渝也察觉到什么似的，赶紧跟着他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