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饱受摧残之后

天邊露出魚肚白，岳鳳笙腳步蹣跚地從藏田宅邸的後門走出來，找到一個車夫，吩咐他載自己前往三條街的17號。

三條街17號，是張梅娘的住處。

等到屋裡的人把打開門，岳鳳笙終於撐不住了。她暈倒在一個壯碩的女人懷裡。

壯碩女人急得啊啊亂叫，她是個啞巴，無法清楚地表達自己的情緒。

好在屋內的人聽到她著急的叫聲和敲門聲，也跟著走了出來，一看到暈厥過去的岳鳳笙，趕緊叫壯碩女人把她給抱進去。

「阿滿，去倒杯熱水給岳小姐。」張梅娘坐在木床上，用手帕輕輕地為岳鳳笙拭去額頭的冷汗，仔細一看，這才看到她脖子上一塊紅一塊紫的，盡是瘀青。

張梅娘內心狠狠地咒罵藏田這個禽獸。阿滿端來了熱水，給她餵了小杯的熱水，還按揉著她頭部的穴道，這才讓岳鳳笙恢復了知覺。

岳鳳笙睜開眼後，一言不發的，淚水不斷地滑落。

張梅娘深深一嘆。一旁的阿滿則咿呀呀呀，大概是在咒罵藏田大佐不是人，罵著罵著竟然也哭了起來。

張梅娘打發阿滿去廚房準備湯藥，她則好聲安撫，「鳳笙，先去裡邊淨一淨身子，等阿滿把避子湯熬好了再喝。」

岳鳳笙紅著鼻子點頭，緩緩坐起來，剛要下榻，腿肚子一陣打顫，她險些兒摔倒。

幸好張梅娘眼明手快扶著她，她低聲道了句謝謝，扶著牆壁往內室走去。

張梅娘有些不放心地跟了過去，耳邊隱約傳來水聲和壓抑的啜泣。這熟悉的聲響如同一把鑰匙，打開了她塵封已久的記憶之門。

顫抖的手指摸索著菸槍，她深深吸了一口，苦澀的煙霧充斥肺腑，卻無法驅散心中的陰霾。

年方十九歲的岳鳳笙為了保住老父親的性命還有拯救關家的婦幼，被逼拿身子與藏田新助進行交易。

無論是放在眼下這個兵荒馬亂的年代還是她原本所在的科技時代，這場交易都讓人義憤填膺、心如刀割。

張梅娘的指節因握緊菸槍而發白，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和悲傷。

她和力克穿越過來這個時代，是為了拯救人類的未來！

但現在，力克的身份被識破，逃亡的過程中伏，如今生死不明。而她，雖然沒被識破身份，卻因各種原因而寸步難行，害得岳鳳笙被逼和藏田進行魔鬼交易——

「該死！」她狠狠地一拳擊打在牆壁上。

剛洗淨身子出來的岳鳳笙佇立在原地，默默地看著張梅娘。她洗去了之前的妝容，換回了素淨的旗袍，整個人看起來和以前那個恬靜典雅的岳家大小姐無異。

但，張梅娘看出她眸底深處的陰霾，那是經歷過滄桑後難以抹去的痕跡。

張梅娘既心疼又愧疚，扶著她，「鳳笙，來，這邊坐一坐。」

岳鳳笙坐下，想要雙腿併攏，但，她雙腿之間腫脹酸軟，讓她不得不微微岔開雙腿，她臉上一紅，阿滿剛好端著湯藥出來了，咿呀著比了好幾個手勢。

「阿滿的意思是⋯⋯妳得喝完這碗湯才有效。」張梅娘欲言又止。

岳鳳笙自然明白張梅娘的意思。她接過湯碗，二話不說地喝完，隨即被藥味嗆得咳嗽起來。

阿滿心疼地輕撫她的背脊，她卻全身一僵，像是驚弓之鳥。張梅娘對著阿滿輕輕搖頭，阿滿接過空了的湯碗，逕自走回廚房去。

「抱歉，我⋯⋯我剛才的反應太大了。」

「該道歉的人是我。」張梅娘看著傷痕累累的她，懊悔地道：「鳳笙，我真的後悔讓妳去找藏田——」

「梅娘，我並不後悔。」岳鳳笙的眼眶再次紅了起來，但這一次她很快地止住淚意，然後自豪地道：「我完成了任務。」

她昨晚成功把藏田新助迷得團團轉，他答應不再追究岳家的人，也會放過關家剩下的老婦和幼童，讓醫生進去給老夫人治病並且派人給關家的人送糧食。

解救岳家和關家只是她色誘藏田的其中一個原因。

另外的一個原因則是，愛國堂的核心人物力克死了，他辛苦查出的機密資料都隨之消失，為了儘快拿到這些機密資料，她必須冒險將竊聽器放在藏田的辦公室。

她昨晚被藏田折騰至凌晨，完事之後藏田匆匆離開。她佯裝熟睡，等了好一下才偷偷摸摸走出和室，沒想到剛好有守衛巡邏經過。

「幸好那兩個守衛沒發現到我，我才順利地按照妳給的地圖溜進了藏田的辦公室，再按照妳之前教的，把竊聽器放在桌上那台電話的底部。」岳鳳笙覺得自己至少不負眾望地完成了任務。

她深吸一口氣，問道：「接下來我們要怎麼部署？怎麼做才能盡快瓦解藏田的計劃？」

張梅娘卻搖頭，她不要岳鳳笙再去涉險，「從現在開始，我會獨自部署下一步。妳不要再和藏田有任何的聯繫。」

要不是情況緊急，愛國堂的任何人都無法靠近藏田，她絕對不會讓岳鳳笙接近藏田。

她吩咐著，「鳳笙，妳先好好地歇一歇，我會叫阿滿過去岳家讓岳老爺收拾好，今晚我和愛國堂的隊員護送妳和岳老爺暫時離開南山區——」

「不，我不走。」岳鳳笙立刻打斷她。

張梅娘蹙眉，「妳聽我說，藏田以為妳不是愛國堂的人，才對妳毫無防備。若妳繼續牽扯進來只會讓他懷疑妳和愛國堂的關係，從而對妳不利。」

岳鳳笙搖頭，表情堅決，「阿南為了國家與未來，做出了巨大的犧牲。我不走，我要完成他的遺願！」

「鳳笙！」張梅娘不想答應。

岳鳳笙的眼中閃過一絲堅毅，聲音低沉而堅定，「梅娘，在這樣的大是大非面前，妳覺得我還能袖手旁觀、獨善其身嗎？我做不到。如果阿南還在的話，他也會支持我的。」

張梅娘深吸一口氣，「聽我的，妳再插手這件事，真的會有生命危險。」

岳鳳笙凝視著張梅娘，輕聲問道：「其實，妳也沒有把握能夠完全破壞藏田的計劃，對不對？」

這句話如同一把利刃，刺穿了張梅娘一直以來維持的冷靜自持。岳鳳笙回想起剛才看到張梅娘失控捶打牆面時露出的無措和憤怒。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最終，張梅娘輕聲承認，「是。但正因為如此，我更不能讓妳再冒險。我們已經失去太多了⋯⋯」

「正因為失去了太多，我們不能再承受任何的失去了。」岳鳳笙堅定地道。

她的思緒飄回到她和阿南第一次與力克、張梅娘相遇的場景。

她看著身旁的張梅娘，「妳說過，在妳和力克所處的年代，那個一百年後的未來是看不到雨後彩虹這樣的自然奇景的，對嗎？」

提到自己穿越過來的未來，張梅娘不禁點頭且嘆息。

不僅是雨後彩虹，在未來的世界裡，空氣中漂浮的全是有毒物質和輻射雜質，只要碰觸到人體，人們的身體就會開始壞死，最後淪為污染物。

所以，在穿越過來的第一天，她和力克見到教科書上提及的雨後彩虹，才會興奮得在街上相擁歡呼，也因此認識了剛好在柳樹下欣賞彩虹奇景的岳鳳笙和關啟南。

「我記得力克說過的，在百年後的未來，台灣的南山區不復存在，後世子孫都得生活在一片名為保護罩的玻璃罩子底下⋯⋯」岳鳳笙繼續道。

岳鳳笙雖然無法想像人們該如何在一個巨大的玻璃罩子下生活，但是力克的生動描述卻讓當時的她和關啟南越聽越覺得毛骨悚然。那種生活，聽起來彷彿被囚禁在一個無法逃脫的世界裡，沒有陽光直射、沒有清新的空氣，甚至連雨水都是人工製造的。

在那個世界，希望是奢侈品。力克當時是這麼形容的。

聽她這麼說，張梅娘也彷彿一下子回到那個令人窒息的未來，「沒錯。保護罩內的生活看似安全，但那只是一種緩慢的死亡。我們無法阻止自身基因的持續退化。」

但這還遠遠比不上更為可怕的一個現實，在這個絕望的未來，人類以積分作為主要的交易貨幣，無法賺取足夠積分的人類將被驅逐出境，住在保護罩外的污染地區，等待他們的結局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淪為不人不鬼的污染物。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1945年拒絕投降的藏田新助！」張梅娘不禁咬牙切齒地說著。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投降。藏田新助和一群極端分子策劃了一場驚天行動。他們拒絕接受投降，啟動了代號「索比倫之眼」的秘密計劃。

他們在南山區引爆了一種超越時代的超級生化武器「索比倫之眼」，其威力和複雜度遠超當時科技水平，甚至超越了一個世紀後的技術。

「索比倫之眼」的起源成謎。有人猜測它來自日本帝國的秘密實驗室。歷史書上只簡略提及研發這武器的科學家。此人曾是藏田敵對組織的要員，後因不明原因投靠藏田，成為其心腹並領導銀葉實驗室，被尊稱為「首席」。

這次襲擊摧毀了南山區，並迅速蔓延至台灣其他地區。「索比倫之眼」釋放的毒素具有驚人的持久性和傳播性，使台灣在隨後數十年變成了無法居住的廢土。

這場災難被稱為「索比倫之眼事件」。

藏田新助襲擊後迅速逃離台灣，與歐洲納粹餘黨取得聯繫。隨後幾個月，巴黎、羅馬、蘇黎世等歐洲主要城市也遭到襲擊。

各國政府對這種新武器毫無準備，無法有效遏制其蔓延。「索比倫之眼」開始影響全球生態系統，引發一系列環境災難。人類文明面臨空前威脅，世界秩序開始崩塌。

到了2045年，全球大部分地區都已經變成了危險的廢土。倖存的人類被迫生活在受保護的區域內，努力維持著文明的最後火種。

為了不讓人類步向滅亡，五大強國各自派遣出兩名特別任務者回到過去，試圖阻止「索比倫之眼事件」的發生，從而改變人類的命運。

張梅娘和力克是來自2045年的穿越者，隸屬東方的華夏帝國。

其他來自西方、北方、南方和中部的帝國任務者也跟著出發，回到1943年的各個戰亂國家去執行同樣的任務——全力阻止「索比倫之眼事件」的爆發。

張梅娘和力克回到1943年的台灣南山區，他們認識了關啟南和岳鳳笙，也結識了一班暗中想要推翻日本皇軍政權的愛國人士，大家共同組織了愛國堂。

力克是一名出色的科研人員，張梅娘本身則是受過特別訓練的高級特工，他們和愛國堂的隊員曾多次混入日本皇軍的基地想要找尋並破壞索比倫之眼的實驗。可惜的是，每一次都是徒勞無功。

最近一次，力克終於查出了銀葉實驗室所在，他帶領幾名愛國堂的隊員順利潛入，更收集到了至關重要的資料。然而，在返程途中，小隊遭遇了埋伏。

激烈的交火中，跟隨的隊員們悉數犧牲，力克也身受重傷。幸好關啟南及時趕到，救下力克。

但也不知是哪裏走漏了風聲，藏田找到了力克和關啟南的藏身之處。力克當場被殺，關啟南則被槍傷，墜入山谷，屍骨無存。

藏田事後對關家展開報復，張梅娘和愛國堂的隊員前往營救關家的人，但是皇軍早有準備，連夜突襲他們的基地。愛國堂節節敗退，倖存的隊員們不得不四散逃離，關家的人也因此蒙難。

經此一役，愛國堂的人手折損了三分二。力克和關啟南戰死，張梅娘才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同意了岳鳳笙的請求，讓岳鳳笙以自己為餌靠近藏田新助。

張梅娘結束了回憶，她看向一直等著自己回應的岳鳳笙，天知道此刻的自己也正陷入兩難之間。

如果讓岳鳳笙繼續潛伏在藏田的身邊，他們就有希望掌握索比倫之眼的確實位置。

但，岳鳳笙會有什麼下場呢？張梅娘深知藏田是個禽獸，岳鳳笙跟在他身邊肯定會——

「鳳笙，到此為止吧。」張梅娘搖頭。

岳鳳笙沒想到她還是堅決反對，激動得站起來，「梅娘，妳還不明白嗎？每一天活著卻無法為阿南做些什麼，對我來說才是最大的折磨！哪怕是死，我也要幫阿南完成他的心願，阻止藏田新助這個畜生！」

張梅娘沒再勸阻，只是默默地看著她，像是在等待什麼似的。

岳鳳笙很快發現自己有些頭暈目眩，咚的一聲，她跌坐回藤椅上，「避子湯裡⋯⋯妳放了什麼⋯⋯」

「避子湯內有安眠藥。」張梅娘也沒有隱瞞，這些安眠藥是她從未來帶回來的成藥，其他的藥都幾乎用完了，剩下的安眠藥是她給自己留下的。

岳鳳笙艱難地想要站起，終於還是敵不過藥效發作，頭一側就暈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