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垂危的少女

离曦帝国 2304 年 初冬

地点：黄色区域 089 区

鹅毛雪花飘然落下，覆盖上随处可见的血迹和零散破碎的车辆。

雪地上，触目可见的是零碎的肉块和人类的断肢，也有一些属于庞大节肢动物的口器及躯干。

一个小时前，这里经历了一场可怕的异兽袭击。

十八九岁的少女歪坐在一棵枯树下，她好看的脸蛋呈现灰白色，双腿自膝盖以下断裂开来，一片血肉模糊，似是被巨力踩碎了。

一道深可见骨的爪伤横贯她的腹部，内脏碎裂、肠子都流出来了，再加上一双严重受伤的腿，少女正在死亡的边缘苦苦挣扎。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尚算完好的右手无意识地动弹了一下，极力想要探向落在她身侧的铁箱子。

一尺高的方形铁箱子在不久前被异兽以巨力破坏，一个如同成年人手臂般粗大、盛满了淡绿色化学液体的试管跌落在地，碎开了。

淡绿色的化学液体溅洒在雪地上，装在试管内的一颗小球滚落到少女脚跟。

仔细一看，那是一颗人类的眼珠子。

眼球的表面充满了微细的纹理和细小的血管。这些血管在眼白的部分缭绕着，流淌着金色的光芒，同为金色的瞳孔微微缩起，似是正在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

该怎么形容这颗眼珠子呢？嗯，贴切地来说，这颗眼珠子是活的。

它在适应了雪地反映出的白色光芒后，展开了「打量」的动作。

在它「眼」前的只有一个濒死的少女。

雪地上充斥着肃杀和死亡的气息，唯一的活物就只有这个少女。

少女的右眼被异兽蛛狼挖了，此刻那个鲜血淋漓的窟窿眼儿——

似乎是它唯一的容身之地。

「唉。」眼珠子发出了一声成年男子的叹息。

就别问为什么眼珠子会发出叹息声了。因为，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这颗眼珠子竟然缓缓从雪地上自行漂浮起来。

确认位置。

确认了风向。

也同时计算了阻力和需要运用到的速度。

下一秒，眼珠子坚定地冲刺，啪嗒一声降落在少女血肉模糊的右眼窟窿上

眼看眼珠子就要往下滑去，眼球四周的血管立刻往外伸展，像是大树的根部一样，盘踞在她的右脸上，正努力要往黑漆漆的眼眶内钻去。

几乎同时，少女的生命走到了尽头，她毫无动静地歪坐着，任由右眼球上下左右地滚动，瞳孔绽放出异样的金色光芒，在茫茫白雪中仿如夕阳的一缕余晖。

还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终于，细微的血管攀爬着钻入了眼眶，眼珠子也随之顺利钻入，少女残破的身躯猛地一颤。

季渝从混沌的意识中苏醒过来，第一个感觉就是——痛！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怎么可能还感觉得到痛？

但这明显不是幻觉，她的胸腔部位像是被重力挤压过，根根肋骨伴着呼吸不断作疼，不仅如此，腹部传来撕裂般的剧烈疼痛，还有碎得几乎不成形的双腿⋯⋯都在提醒她还活着的事实。

季渝急促地呼吸，费力地睁开眼看向四周。

白与红的画面跃入眼帘。

雪地的白掺和了血色的红，勾勒成一个被称为噩梦的画面。

她咬住不断颤抖的唇瓣，看向不远处靠在一旁的男人。

男人约莫三十岁，天灵盖被某种利器撬开，脑髓被吸干，铁灰色的发丝亦因此被鲜血染成了褐红色。

这是她的队长，队长双目紧闭，保持着一如之前他在队伍时憩息的坐姿，唯一不同的是他的下半身已经不翼而飞了⋯⋯

再远一点的地方，平日里很照顾她的林姐像是被顽童撕碎的洋娃娃般倒在雪地上，双眼被异兽挖来吃了，绝望、惊恐的表情凝结于她咽下最后一口气的一刻。

还有，更远的地方，在队里每一个都与她有过交集的队员，纷纷以支离破碎的姿态死去。

季渝瞠目看着眼前的惨剧，霎时间，这场景与埋在记忆深处的另一个噩梦画面重叠了。

大家边走边畅谈着这趟运货结束之后，平分到的生活积分该如何使用。队长打算用这笔积分换个有独立卫浴的房间，林姐打算买些优质蔬菜给家里年幼的孩子补身体，张哥则嚷着要换掉残旧的老风扇⋯⋯

异兽来袭的当儿就像是天空忽然变了色，乌黑一片的二米高巨大身影从四面八方扑杀而来。

队长和其他的觉醒者奋力抵抗，却成为了异兽爪下第一批的牺牲者。

副队临死前将一口铁箱子交托给她，剩余最后一丝力气战斗的伙伴们拼命给她杀出一条逃生的路，但她只逃了五十米。

五十米开外，一只异兽在等着她。

首先，是双腿一阵剧痛，她整个人往前趴去，但不忘抱紧铁箱子，想要奋力爬起来继续逃跑，却看到自己的膝盖骨以下部位变成了肉泥⋯⋯

紧接着，她的腹部一痛，整个人被掀翻，异兽的利爪贯穿她的腹部将她顶向半空。

接下来，她背部朝下狠狠砸进雪地里，铁箱子滚落在旁，被异兽一脚踩坏。

庞大的身影掠至她面前，遮去头顶冬日的微弱阳光，一根细长的口器毫无预警地插入她的右眼眶内！

异兽的口器卷入眼眶内，硬生生掏出她的眼珠子并吞下。

卡滋卡滋的咀嚼声响起，明明有着狼的躯体却顶着蜘蛛的头部与口器的异兽在进食后，竟然发出一种近似满足的叹息声。

季渝因剧烈的痛楚而恐惧茫然，残留的左眼看向自己的身侧。

队长和副队都死在不远处，张哥和林姐还有小茉、阿宴都倒在血泊中。

三分钟前，大家还兴高采烈地讨论著未来，但在这一秒，这些活生生的人都以惨烈的方式死在异兽攻击之下。

滚烫热意在眼眶深处涌上，可是熟悉的泪水却滑落不下来。

胸口堵得发热，几乎要炸开。

绝望和无助像是一张渔网牢牢套住她，季渝张了张嘴巴，只发出沙哑破碎的呜叫声。

作为一个情感缺失症的患者，季渝自六岁起就失去了哭泣的能力。

即便如今她应该难过悲切地想要大哭，但，她办不到。

她唯一能做的是死死盯着伙伴们的尸体，然后在悔恨之中等着自己也在失血过多之下死去。

然后⋯⋯对了，然后发生了什么？

她怎么还未死？异兽竟然全都撤离了？

一般来说，嗜血的异兽不把战场上最后一颗人头收割下来，是决计不会离开的。

「因为它们惧怕金羽血华的焰芒。」

一把低沉略带慵懒的男人声音在她耳边响起。